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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經說過,只是,忘了確切的日期。
還記得吧,有日的天空像塗層厚厚的淺灰白油漆般,沉重的濕熱難耐,他硬是勉強自己,有點無助抬頭盲目尋找,卻仍見不著陽光。
上次出太陽的時間是什麼時候?陰天又持續了多久?他不記得。
疲乏的笑了笑,認為這並不重要,汗水不斷從臉面滲出,他隨意用衣袖用力將水抹去,雖然這動作自己也懂,是徒勞之舉。
這樣的天氣,拿著這破傘果然很詭異吧。
他單手抓住傘把,有意無意的往被包緊黑色無花紋傘套套住的傘面看去。
腳隔著依然穿不慣皮鞋踏發燙的柏油地板,即使距一百七十幾公分左右的長度,仍是能聞到那深沉已久、不住竄鼻而來的瀝青味兒,他討厭這種味道,那令他噁心想吐,狂亂黑木炭眼瞳,些微浮脹的雙眼,依然隨性的要短不短的頭髮,他不住的吞嚥口沫,試圖轉移注意力。
夾雜嬉笑怒罵人群之間不停穿梭,過了那個穿著打扮暴露,拿著手機在嘴邊叫囂的年輕女子,迎面而來的,則是有塗抹形容不出味道雜牌古龍水的中年男子,混著那身旁的胖子交會的狐臭,毫不客氣的擦肩而來。
他無法空出個道給那名男子,以致在擦肩時,那人便狠瞪他一眼作為回禮,他並不理會,反正一切會隨著人潮沖淡,最後,什麼都不剩。
立於紅綠燈一旁,他半恍神的死瞪上頭發著刺眼紅光的人型號誌,彷彿那是異界不知打幾次元來的外星人似的,忽然,他感覺四周的時間只有自己是靜止的。
他曾跟它一個樣子。他想。
動也不動,依循世界……不,是依人定的規矩下拘束著,在既有規格的模組內才能發光發亮,這副死德行,被世上大部分的正常人任性的歸類,並命名為正常,雖說在他眼裡,那像無生命的木偶死模樣,秒數壞了,只要不是什麼大礙,誰知道何時才能恢復,也許下個月,也許明年,也許……根本沒有也許。
但是他並不同情它。他認為。
那死東西在他面前閃爍了幾下,如為了某種利益,而結成狐群狗黨抗議民眾粗魯的嘶聲吶喊,閃過即逝,小綠人開始奔跑了,他盯著機械式跑得小綠人,不住流逝的秒數,面無表情的奔走,他忽然莫名的笑出聲。
哎,動的果然比較累,是吧?他仍笑著。
假設,神真的只能讓他擇其一種方式苟活,他寧願當剛剛的紅燈人,雖說一樣拙劣愚笨粗製濫造,且都是窮極無聊過活,無意義的削減自己的生命,但那顏色比較美而亮麗,阿,人果真是該死的視覺性動物。
他稍微整理自己方才在人群間穿梭弄皺的黑色衣衫,在耳後傳來不住的抱怨聲叫他讓開,他回過身向他們聳聳肩,在那率先出聲抱怨人的一臉莫名奇妙的目送下,踏出了人行道外走上斑馬線,轉了幾個街道,走進了小巷口。
回到正題,不知打哪聽來的,『人性本懶』這專有名詞的稱號用在人類身上,是再真切不過,那同樣,也是他會選擇當個死紅人而不要當個活死綠人的無聊理由,只是……
他視線移至自己略些粗糙的手掌,看得出神。
他不能確定,是否還可以用自己的身分帶入。
忽然,他感覺到自己的衣角被一隻小小的手奮力的拉了拉,低頭望下看去,一個個子不及自己膝間的小女孩,眨眨圓滾滾的雙眼,他注意到的不是對方紅著臉有點不好意思的緊張神情,而是她手裡拿的另一樣頗為眼熟的東西。
「大哥哥。」稚嫩的聲音響起,他緩緩的將眼神移向小女孩的臉龐,偏頭勾起微笑,這才意識到,他該剪個頭髮了,劉海已經遮住了一邊的眼睛,雖然很麻煩。
「有個叔叔要給你這個東西。」說罷,她遞上手中那薄薄的牛皮紙信封袋,他則從容的接了過去,在小女孩轉身離開時,他叫住了她。
「哪,謝了。」
小女孩回頭,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,但他發現小女孩的表情有些高興,片刻,他再次露出笑容。
「叫什麼名字?」
後者愣了陣,隨即,她笑得燦爛。
「希芮,我叫希芮!」
她像宣告者的宣示,毫不避諱的喊著,而後奔而離去。
他依然保持相同的表情,微瞇起眼看著奔跑的小女孩。
真像小綠人阿。
阿,只是,她的秒數很可惜,並沒有壞掉,時間在他眼裡為翁希芮清楚的倒數,天色更加的陰沉灰暗,不知為何還沒到五點鐘,在旁的路燈已先提前點亮,昏黃的燈光撒落在他身上,連同細雨。
他悠悠然的退去了手中的傘套將紅褐色的雨傘張開,眼神恢復原來的平靜淡漠,這條路上的行人已是寥寥無幾,是阿,誰沒事在這巷口亂走。
沒多久,他在遙遠的那方聽見了耳熟能詳的聲音。
他知道『希芮』死了。
腳邊有著淡淡的,本是半乾涸的紅褐色液體,那是從傘面上剝落而溶解下來的。
一個中年男子戴起墨鏡叼著菸從他面前遠方的巷口經過,那人朝他看了一眼,笑吟吟的離開他的視線,他同樣跟著笑了,雖他知道這樣很無恥。
「你這個『叔叔』,真是夠變態阿。」
他落下此句──故意放大音量──即使他知道自己根本沒資格這麼說,嘴邊彎起奇怪的弧度,遠望那人的離去,那人的側身隨著煩人細雨驟增,朦朧了身形,耍著小丑的嘲弄者,這是他喜歡的故事結局,雖然他不怎麼愛看書。
半晌,他用肩頸夾住傘桿,撕開了信封,裡頭是幾張照片與填滿盡是字的表單,眼神飄向表單上的寫著姓名欄的位置,他沉寂片刻。
再見了。他自顧自的喃念。
腳邊踩著被沾染紅褐色的地板隨雨水沖刷流至街燈旁的臭水溝中,不再復返。
他收起雨傘,任憑雨滴打在自己身上,他覺得自己像意外得到神之救贖的罪人,阿,不過他可不認為自己是罪人呢……
────再見啦,這亂噁心一把的世界。
話至語尾,他哼著奇怪的小調離開。
小綠人快速的閃爍幾下,變回了駐足不前的小紅人。
在下道雷聲響畢,它猛然熄滅只成一片黑暗。
脫離世界的拘束,享受踰越的快感。
《一個與世界相違背者的訣別》Fin.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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